一位“苟活者”的祭文

一位“苟活者”的祭文


——《记念刘和珍君》赏读


本文是一篇特殊的祭文,作者自称是“苟活者”。所谓“苟活者”,苟且偷生之谓也——为了生存、活命,缩着脑袋做人,不敢有所为,不敢有所不为,将生命降格到动物层次。对于一个早就立下“我以我血荐轩辕”且被众多进步青年视为思想导师、精神领袖的人来说,在烈士面前这样自称,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读过很多解读本文的文章,无一例外地认为“悲愤”之情是本文的线索,具体地说,悲痛的悼念、愤怒的揭露、沉痛的总结构成了本文的情感脉络,这样解读固然很有道理,但笔者以为,赏读本文绝不能忽视作者的“愧疚”之情,甚至可以说,作者所有的悲痛、愤怒、沉思都是以愧疚为内核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这是一个生者对死者的愧疚。刘和珍生前爱看作者写的文章;在生活艰难中毅然预订作者主编的进步刊物《莽原》;在女师大学潮中不为势利所屈,反抗广有羽翼的校长;赁屋授课时的微笑、温和与虑及母校前途的黯然,无一不深深烙印在作者心中。而今,这个作者思想的追随者和践行者为国事请愿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在这样一个不畏强暴、爱憎分明、敢于斗争的“真的猛士”面前,作者看到了自己的“苟活”的怯懦和无能。文中作者说“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青年”,与其说这是对刘和珍的赞美,不如说是作者深深自责和愧疚;而“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一句,则将作者为自己只能写点文章来祭奠而不能为烈士多做点什么的无奈和歉疚表达更清楚。


其次,深深的愧疚酿造了无边的愤怒。没有爱就没有恨,而愧疚是一种比赞美更深沉的爱,它像一团烈火一样噬啮着作者的心。文中那此有关刘和珍生前的点滴回忆,没有浓墨重彩的描写,没有细致繁复的叙述,寥寥几句,却充满深情,再现了一位师长对一位学生的欣赏和亲近。也就是这份欣赏和亲近点燃了作者对凶残的执政府、卑劣无耻的反动文人和把烈士当作饭后谈资的闲人的愤怒。作者心目中的进步青年、爱国青年,却被执政府视为“暴徒”而公然虐杀、被反动文人污蔑为“受人利用”、被无恶意的闲人肆意地评头论足,怎能不让作者“出离愤怒”!与私与公,这都是作者所不能容忍的。


     第三,发自内心的愧疚引发作者冷静的思考。本文最让人困惑的是作者一方面肯定了烈士死的价值、意义——“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前行”,另一方面又说“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算不了什么的”、“至于此外的意义,我总觉得寥寥……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了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矛盾的态度呢?其实这正是鲁迅思想的深刻、独到之处。鲁迅并非不理解“革命”必有“牺牲”,并非不知道“人类历史”是在“血战”中前行的;然而对“人”的“生命”的珍视,让他不赞成轻易的“牺牲”,进而反对“徒手请愿”。刘和珍们向执政府徒手请愿而惨遭杀害的事已经让鲁迅愧疚不已了,正是这种愧疚,让他意识到,盲目的赞美和盲目的鼓动一样只能让人失去理性,而革命更需要冷静和理智,所以他在同样评议“三一八事件”的《死地》一文中写道:“为中国计,觉悟的青年应该不肯轻死了罢。”


    总之,面对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面对三位女子“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惊心动魄的伟大”友爱,鲁迅心中总有一份无法抹去的愧疚,而这份愧疚则深含一份长者的“慈爱”与“悲怆”情怀。


【问题探究】


1. 在文章一、二部分中,作者三次提到“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一向讲究简练为文的作者,此处为何如此罗嗦?三次“必要”的具体内涵相同吗?


要理解这种笔法,得先看三次出现的语境。第一次是在程君“正告我”之后,又联想到在生活艰难中的刘和珍“毅然预订《莽原》全年”,于是产生了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的心理,可见此处“必要”的内涵是“有必要写一点文章悼念追随自己、追求进步的烈士”。


第二次是“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从上文可知“这样的世界”指的是“非人间”、“似人非人”的黑暗社会,所以此处“必要”指“有必要写文章来揭露这个是非颠倒的社会”。


第三次是在烈士牺牲已过两星期,“忘却的救世主快要降临了罢”,于是产生“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的想法,显然此处“必要”指“有必要写文章总结烈士牺牲及‘三一八’事件的教训意义”。


这句话三次出现,实际上是强调了作者写作的三个目的:悲痛的悼念、愤怒的揭露和沉痛的总结。


2.文章第六部分作者引用了陶潜《挽歌(三)》中的四句诗,该如何理解“托体同山阿”所表达的情感?


要理解引诗所表达的感情,得先了解陶潜的本意。本诗写于其死前两个月,即元嘉四年(427)秋九月,诗歌内容如下:“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崔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整首诗描写了送殡下葬情况,其中前八句从送葬人的角度描写墓地的萧索、清寂、冷峭。接着四句感慨谁都无法逃脱“墓门一闭,从此人鬼殊途,不复见朝阳”的人生宿命,无奈中见超脱。“亲戚”两句描写送殡人,写送殡结束后,亲戚朋友或许还会悲痛一些日子,其他人也唱完了他们的挽歌,即也为我哀伤过,言外之意是作为死者,死的时候能有这样的待遇,夫复何求!换一个角度说,作为生者也只能对死者表示哀悼、思念罢了,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顺着此意,全诗用“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作结,点明诗人对死亡的豁达态度——人死后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死亡不过是把身体托付给大自然,化作大山脚下的一杯土罢了!


结合陶诗的解读,再联系上文“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和下文“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所以很多人认为,鲁迅引用这四句诗,其正意在前两句,意在强调革命者的牺牲毕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烈士的鲜血是不会白流的,至少亲人们将会永远纪念她们,表达了一种欣慰之情。然而如果鲁迅只取陶诗前两句意思,那后两句岂不多余!显然,这有违于鲁迅一贯追求简练为文的风格;但是如果说鲁迅对革命者的死持豁达态度,这又有悖于全文的思想情感,因此,笔者认为,鲁迅应该是赋予了这两句诗新的内容和积极的含义。记得杭州岳坟有“青山有幸埋忠骨”的楹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山阿”或“山陵”、“青山”等意象,因其千年不变、与日月同辉而成坚贞、忠诚、永恒的象征,所以“托体同山阿”应该有与青山同在、永垂不朽之意,由此肯定了烈士牺牲的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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